巴鲁赫(本尼狄克)·斯宾诺莎(Baruch/Benedict Spinoza,1632—1677年)

寻求拯救与幸福的哲学

斯宾诺莎说,哲学的目的在于获得最高的幸福,所谓“最高的幸福”是“一经发现和获得之后,我便可以连续地永远享受无上的快乐”。世俗的幸福是财富、荣誉和感官快乐,这些非但不能使人获得长久的快乐,相反还是陷溺人心的罪恶。真正的幸福和世俗的幸福正相反对、势不两立,二者必居其一。

斯宾诺莎所说的真正的幸福、最高的善是精神幸福,他对精神幸福不遗余力的追求和对物质利益的鄙视,使得“斯宾诺莎的幸福”成为精神幸福的代名词,正如“柏拉图恋爱”现在已成为精神恋爱的代名词一样。

斯宾诺莎的幸福还有一层特殊含义,那就是通过对形而上的对象的思辨而获得的心灵的快乐,这样的快乐是持续的、平和的、求诸自己的。这种快乐一直是历史上的哲学家所追求的目标,斯宾诺莎与亚里士多德一样,称之为最高的幸福。

斯宾诺莎以自然整体为思辨对象,沉醉于自然,他感到人的一切,包括一切主观感情、欲望,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他因此而主张顺应自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也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伦理的态度。

真观念与几何学的方法

《伦理学》全标题是《按几何顺序证明的伦理学》。这本书在哲学史上第一次采用了几何的方法,从公理、定义出发,严格按照演绎的步骤证明命题,甚至用“证讫”(Q.E.D)这样的模仿欧几里德《几何原理》的字眼。

斯宾诺莎看到,方法论中有一个悖论,即,如果我们要证明一个方法是正确的,我们需要首先证明我们用以证明这个方法的方法是正确的,如此循环,没有止境。他于是首先解答了如何获得方法论的方法的问题。他把方法论比作工具,并且是原初的工具,它制造其他工具,而不用另一种工具被制造出来。方法论告诉人们什么是证明的正确途径,但它本身是不能、也不需被证明的。方法论只能是反思性的,它不能在研究内容之前或者之外获得,而只能在对研究内容的反思中获得。斯宾诺莎提出,方法论的反思开始于天赋观念,天赋观念不需要其他观念来证明它的真理性,相反,它是其他观念达到真理性的工具和前提。

我们看到,斯宾诺莎的方法论是纯理智的,反思不需要外部的感觉经验,只与观念之间的比较有关。

我们看到,斯宾诺莎的方法论是纯理智的,反思不需要外部的感觉经验,只与观念之间的比较有关。但是,斯宾诺莎并没有否认真观念与外部对象之间的一致,他说:“真观念必定符合它的对象。”这里的“对象”指思想的外部对象。一般说来,唯理论者并不否认思想与外物的符合,但他们把这种符合建立在观念与观念之间的一致的基础之上,笛卡儿是这样,斯宾诺莎也是这样。

斯宾诺莎说:“正确的方法在于真观念的确认。”正确的方法是从真观念出发,并且不断地增加真观念的推理过程,它包括这样一些步骤。首先,确认真观念,将真观念和其余的表象区分开。其次,从一个真观念推导出其他真观念,真观念越多,知识越完善。这是按照真观念自身的本性进行的推论。

斯宾诺莎说:“要证明真理和做出正确的推论,用不着真理和正确推论本身以外的任何工具”;又说:“真理是自明的,而且一切别的观念都会自然地汇归到它那里去。”再次,真观念之间的推理要按照从原因的观念到结果的观念的顺序进行,因为“认识结果有赖于认识原因,并且也包含了认识原因”。

斯宾诺莎认为,结果比原因更复杂,从原因的观念到结果的观念是从简单到复杂的综合推理。

斯宾诺莎根据观念清晰的程度,区分了四种知识:

  • 由传闻和符号得到的知识

  • 由表面经验得到的知识

  • 推理知识

  • 直观知识。

前两种知识又称意见和想象,它们是片面和混淆的观念,是错误的来源。推理知识又称理性,是关于事物的共同概念和正确观念,它们是从真观念推理出来的。只有直观知识才是对一切事物本质属性的直接认识,它们是真观念,是一切真理的源泉。斯宾诺莎的直观知识直接从最完满的观念开始,从最简单的定义、公理开始,推导蕴涵在完满观念之中的丰富内涵;以唯一原因为推理的前提,以复杂的结果为推理的结论。这样的方法与几何学的方法不谋而合。斯宾诺莎之所以采取几何学的方法,并非刻意的牵强附会,这是它所要表达的内容决定的。

实体的概念

“实体”是斯宾诺莎哲学体系的第一个真观念,它符合上面所说的最完满、最简单和自明等方法论的要求。斯宾诺莎关于实体的定义是:“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这一定义是从认识论的角度做出的,但它的意义却完全是本体论的。斯宾诺莎对于实体的定义有以下说明。

  • 第一,实体是自因,它的本质包含存在。因为只能通过自身被认识的东西才是必然存在,如果它要通过某一存在的东西而被认识,就不是必然存在了。

  • 第二,实体是无限的,因为它不受任何东西的限制。实体的概念不受另一概念的限制,否则它就不是在自身内被认识的;实体的存在也不受另外的存在的限制,否则它就不是自因。

  • 第三,实体是唯一的,因为它是无限的,包含着无限属性和状态;如果在它之外还有另一实体的话,那么,那个另外实体的性质或状态必然包括在这个无限的实体之中,否则的话,我们将无法把两者区别开来。再说,实体是自因,而自因的概念排斥了设立另一实体的必要性。就是说,我们既不可能、也无必要设定和想象多个实体。

  • 第四,实体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切存在和认识都包含在实体之中,但实体不是它所包含的存在和认识的总和,否则的话,它就要受到它的部分的限制,这与实体的无限性和唯一性相矛盾。

按斯宾诺莎的术语,实体、神、自然是等同的、可以相互替换的概念。他把唯一的、无限的实体等同于神这似乎符合犹太—基督教的严格的一神论传统;他把实体等同于自然界整体,这又符合新兴的自然科学关于自然的概念。但实际上,他的实体的观念不是宗教与科学的概念的混合,实体的哲学的和科学的意义要大大超过宗教的意义。斯宾诺莎把实体称作神,只是为了易于被人们接受。明确地否认有超越世界的人格神,他在证明了“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在神之内”的定理之后,在附释里对神人同形同性的人格神的传统宗教观念进行了有力的批判。

他说,形体、人的心灵和情欲都是有限的,用有限的性质来规定无限的实体是本末倒置的“妄自揣想”。

“一切目的因都不过是人心的虚构”,人们虚构这样的观念是为了“使神拿出整个自然界来满足他的盲目欲望与无厌的贪心”。

这是宗教迷信的根源。

属性和样式

斯宾诺莎关于属性的定义是:“从理智看来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请注意“从理智看来”这一限制词的意思。无限的实体有无限的属性,但是,人类所能认识的属性只有两种:广延和思想。

斯宾诺莎关于样式的定义是:“实体的特殊状态,亦即在别的事物内并通过别的事物而被认识的东西。”实体存在的特殊状态是个别事物。与实体的自因相反,个别事物是一个他因造成的结果,又是造成另一个结果的他因。所有的事物组成一个因果链条,每一个事物都是因果链的一个环节。

关于属性和样式这两个概念的关系,斯宾诺莎告诉我们,属性和样式分别表示实体内外的规定性,属性是实体的内在本质,样式是内在本质的外在表现。每一属性都表现为无限多的样式,每一个属性都好像是一根因果链条,无限多的个别事物是这一链条上的一个个样式。如下图所示。

能动的自然和被动的自然

上图有两部分,上面是实体自身,下面是无限属性的无限多的样式的总和。用斯宾诺莎自己的话来说,作为整体的实体是产生自然的自然,或能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ns/naturiug Nature),作为实体的部分的总和是被产生的自然,或被动的自然(natura naturata/natured Nature)。如果把实体等同于神,那么思想观念和世界万物都享有神性,都是神的样式,神也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这种世界观被称为泛神论(pantheism)。

斯宾诺莎的区分旨在解决关于自因的哲学概念与科学因果观的关系问题。实体本身或能动的自然是自因,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终极因或第一推动者。这些传统观念严重地阻碍了自然科学的发展。新兴的力学因果观认为,每一事物都受另一事物的直接作用,一切作用都发生在因果链条之中。斯宾诺莎也说,无限的实体只能作用于无限的东西,而不能直接作用于特殊的、有限的样式。他区分了无限样式和有限样式,无限样式是从实体的某一属性中派生出来、适用于该属性一切样式的性质,比如,运动和静止是广延属性的无限样式,理智是思想属性的无限样式;有限样式是由另一个有限样式的作用而产生的,比如,一个有形体是另一个有形体的产物,一个观念是另一个观念的产物。按照斯宾诺莎的区分,能动的自然只是普遍的自然性质和状态(无限样式)的原因,一个特殊事物的原因和结果必须在自然界的因果链条中去寻找;关于自然整体的哲学思辨不能代替自然科学的具体研究。斯宾诺莎的这些解释顺应了近代机械论的因果观,调和了他的思辨哲学与自然科学的分歧。

身心平行论

斯宾诺莎用一元论代替了笛卡儿的二元论。按照他的观点,广延和思想不是分别属于两个实体的两种属性,而是属于同一实体的两种属性。两者各有自己的样式:有形事物是广延属性的样式,观念是思想属性的样式。因为样式的相互作用只能在同一属性的因果系列中发生,事物和观念不能相互作用。但是,广延和思想既然属于同一实体,两者必然有对应关系。

斯宾诺莎说:“观念的次序和联系与事物的次序和联系是相同的。”

这是事物的因果序列与观念的因果序列之间的对应,两个因果序列上的样式有一一对应的关系。人的身体属于广延属性,人的观念属于思想属性。每当身体在广延的因果序列上发生变化时,观念在思想的因果序列上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反之亦然。斯宾诺莎根据身心对应的道理,得出了“构成人的心灵的观念的对象只是身体”的结论。这句话的意思是:“发生于身体内的东西无一不被心灵所知觉。”

斯宾诺莎的“心物平行论”肯定思想和广延是不同的因果系列,坚持心物之间的二元对立和区别同时,它又说明了两者对应协调的关系。这样就既保持了笛卡儿二元论的初衷,又克服了它的缺陷。“心物平行论”与马勒伯朗士的“机缘论”都承认身心之间的同步协调关系,但马勒伯朗士把这种协调同步关系当作“偶因”和上帝的安排,斯宾诺莎则指出了这种关系发生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因而具有“机缘论”不可比拟的理论深度和哲学意义。

人性与自由

斯宾诺莎的目的是“运用普遍的自然规律和法则去理解”人的本性和情感,他把人的情感看做“出于自然的同一的必然性和力量”。斯宾诺莎看到,以前人们因为把人和自然割裂开来而产生了两种错误的倾向,或抬高人贬低自然,或抬高自然贬低人;前者是人类中心论的倾向,后者是自然主义的倾向,这些倾向都不能真正达到人和自然融合的境界。

斯宾诺莎的自然观是严格的决定论,他认为一切事件都发生在因果系列之中。他认为,自然中没有任何偶然的东西,一切事物都受到事物的本性的必然性的决定。人类社会和个人的一切也是严格地被决定的,既然如此,人何以能够自由和幸福呢?斯宾诺莎对自由的理解是:

“仅仅由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其行为仅仅由它自身决定”;若为别的事物所决定,则不自由。

他又说:“我把永恒理解为存在自身……这样的存在也可以被设想为永恒真理。”

按照这种理解,人自觉地按自然的本性而存在,就是自由和永恒。自由和必然并不矛盾,认识并自觉顺应必然是自由。斯宾诺莎根据他的哲学,提出并论证了“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的著名命题。

斯宾诺莎认为,不管人愿意或不愿意,人都被自然必然性所决定。当人自觉地顺应自然时,他是自由的;当人不自觉地被自然必然性所驱使时,他是被迫的。奴役是自由的对立面。需要注意的是,对于斯宾诺莎而言,自由和奴役不能被归结为认识问题。当他说到人必须服从的自然必然性时,他不仅指外在的自然界的规则,而且更重要的是指人的内在的自然本性;当他说认识自然时,主要指获得关于人自然本性的实践知识,而不是自然科学知识。斯宾诺莎的自由学说是建立在对人性进行分析的基础之上的。

斯宾诺莎认为,包括人在内的一切个体都有保存自身的自然倾向(co-natus),这是被自然本性所决定的行为和意向,是个体的“现实本质”和人类德性的“唯一的基础”。保存自身不仅是消极地维持现状,而且是扩展自身力量和行动的倾向。在后一种意义上,自我保存也可叫做自我完满。自我保存或自我完满又有自发和自觉之分:前者叫嗜好,后者叫欲望。欲望再分两种:意识到完满性的增加是快乐,对完满性降低的意识是痛苦。人们的意识对自我完满性的增加或减少的原因有所感觉,因此而产生爱和恨:爱是伴随着完满性增加的原因的观念而产生的快乐,恨是伴随着完满性减少的原因的观念而产生的痛苦。伦理的善恶不是事物的本性,它们建立在人性的倾向和自然情感的基础之上,是相对于人们对自身完满性增减的感觉而言的。善不过是所有的快乐以及欲望的满足,恶不过是所有的痛苦和欲望的折磨。

所有这些自然情感和欲望都伴随着观念,这些观念有些是混淆、不充分的,它们或与身体状态有关,或是对外在原因的错误观念。在这种情况下,人没有能力控制和缓和自发产生的情感,而被情感所奴役。反之,如果伴随自然情感和欲望的观念是充分的、真的观念,使得人们对情感和欲望的外在原因以及它们之间的因果联系有正确的知识,那么,这些人就是自由的。斯宾诺莎说,自由在于用“理性克制感情,管辖感情”。

人的完善性表现为控制情感的自由,是和最高知识同一的。最高知识是关于神的知识,它伴随着心灵的满足与快乐,产生对神的爱,对永恒真理的爱,并融合在永恒之中。人们热爱神是对神的知识的追求,而不是为了获得财产、声誉和享乐。人们一旦获得神的知识,就能从情感的奴役下解脱出来。因此,寻求关于神的知识也是拯救之路,通往最高的幸福。

人们常常以为,斯宾诺莎式的幸福和柏拉图式的爱情一样,超凡脱俗,不切实际。美国当代著名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小说《市场街的斯宾诺莎》就是以斯宾诺莎式的幸福观为讽刺对象的。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孜孜不倦地读斯宾诺莎的《伦理学》达三十年之久的费其逊博士,他生活在市场嘈杂的环境里,却能因读书和观赏星空而感到快意。但他凡心未泯,接受了一位姑娘的帮助,终于在爱情中感到另一种快乐。小说以他的忏悔结尾:“神圣的斯宾诺莎,请原谅我,我成了一个傻瓜。”

但那些只是小说家的揶揄。在哲学史上,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对“完善性”、“对上帝之爱”、“自由”、“拯救”、“不朽”等传统的宗教主题做了理性主义的解释。他的学说披着泛神论外衣,但真正的主题是人和自然,全然没有对位格神信仰和崇拜的位置,并不时闪烁着无神论的思想光芒。